Supreme Being: The Sword of True Martial Arts
Chapter 43 True Martial Seven Swords, Form 3: Return to One Primordial Chaos
剑庐在松林最深处,一座青石垒成的矮屋,没有窗,只有一扇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木门。门板是松木的,百年风吹雨打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每一道裂纹里都渗出极淡的青色剑光——顾长渊封存在里面的剑意太浓,连木头都承载不住,从裂缝中溢了出来。林砚站在门前,万象剑心向内探去,剑感穿过门板缝隙,穿过百年的封存,触及庐内那团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剑意。精準、恐惧、悔恨、不甘,四种情绪和「截」字诀的百年感悟混杂在一起,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浓汤,各种味道彼此渗透,再也分不清哪一味是哪一味。
他伸手推门。木门没有锁,只是虚掩着。指尖触及门板的瞬间,门板上那些裂纹里的青色剑光同时亮了一下,像百年无人问津的古琴被风拂过时发出的嗡鸣。门开了。
剑庐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小,方圆不过丈许,一几一榻,榻上铺着已经化成碎屑的草蓆。四壁是粗糙的青石,没有剑痕,没有任何刻字,只有东墙上嵌着一盏鏽迹斑斑的铜灯。灯油早已乾涸,灯芯却还竖着,像在等什幺。剑意最浓的地方就是这盏铜灯。顾长渊封存在剑庐里的全部剑意,都汇聚在灯芯上。百年不散,百年不灭,像一盏没有点燃却始终亮着的灯。
林砚在铜灯前盘膝坐下。竹剑横在膝上,深金色剑穗垂在身侧,法相小树在眉心玄关中八叶齐展。铜灯的灯芯微微震颤了一下,感知到了同源的剑心。顾长渊的精準剑意和他自己的精準剑意同源,百年之后在这盏鏽迹斑斑的铜灯前重逢。灯芯上浮现出一缕极淡的青色火苗——不是真的火,是剑意凝成的光。火苗轻轻摇曳,庐内四壁的青石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剑痕。不是顾长渊刻意刻上去的,是他封存剑意时,剑意自行在石壁上留下的影子。百年剑意的影子。
第一道影子是「归一」。
石壁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青色人影,顾长渊,年轻时的。他握着一柄和林砚腰间破军一模一样的剑,站在一片荒原上,面前是千军万马。不是真的军队,是他剑心深处无数种剑意的化身——精準、恐惧、悔恨、不甘,每一种剑意都化成一个持剑的对手,从四面八方同时攻来。顾长渊没有逐一击破,只是刺出了一剑。剑尖刺入千军万马正中央,不是刺向任何一个对手,是刺向地面。一剑刺入,万剑归一。所有剑意化作的对手同时化作流光汇入他的剑身,千军万马被一剑截取,化作他剑中的一缕锋芒。归一式的真谛不是把万剑变成一剑,是让万剑自己选择汇入。汇入不是被征服,是被看见。每一种剑意都被他看见了,看见之后就不需要再化作对手来引起他的注意。
林砚的法相小树第七片叶子「太虚」轻轻震颤。归一式和太虚式同源——太虚是容纳,归一是让被容纳之物自己选择留下。他闭上眼睛,竹剑自行出鞘,在身前虚刺一剑。不是刺向任何目标,只是刺入铜灯青色火苗的光晕中。火苗微微摇曳,庐内四壁剑痕影子里那些千军万马的剑意,有一缕汇入了竹剑。不是顾长渊的剑意,是他自己的。他剑心深处精準、守护、毁灭、锋锐、协作、怕、太虚、在乎,八种剑意各自化作了持剑的影子。竹剑刺入的瞬间,八种影子同时停下,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汇入竹剑。归一式入门,不是他学会了,是八种剑意自己选择汇入。
第二道影子是「混元」。
石壁上的青色人影从荒原走进了一座城。城池正在燃烧,满城百姓在火海中奔逃。顾长渊没有去救火,也没有去救人。他站在城墙最高处,一剑插在脚边。剑身刺入城墙的瞬间,周身三尺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光膜。光膜不断扩大,从三尺扩展到三丈,从三丈扩展到三十丈,最终笼罩了整座燃烧的城池。光膜没有灭火,只是截留了火海中每一个人的「生机」。人被火烧死,但生机留在了光膜里。顾长渊收剑入鞘,光膜中截留的满城生机化作无数淡金色的光点汇入剑身。他没有复活任何人,只是把他们的生机化作剑的一部分。混元式的真谛不是守护,是截留——把注定要消逝的东西里那一缕不肯消逝的意志截留下来,化作剑的养分。
林砚的法相小树第八片叶子「在乎」轻轻震颤。混元式和「在乎」同源——在乎到深处,就不忍心让那些消逝的东西彻底消逝。他竹剑刺入铜灯火苗的光晕,剑尖触及火苗边缘的瞬间,庐内四壁剑痕影子里那座燃烧城池中满城百姓的生机碎片,有一缕汇入了竹剑。不是顾长渊截留的,是那些生机碎片自己选择了林砚的竹剑。因为竹剑里上古守护剑修千年的肌肉记忆里,也有类似的截留——溪边发呆的孩子抬起头笑了,笑容留在竹剑里千年。那笑容也是一缕不肯消逝的生机。混元式入门。
第三道影子是「无妄」。
石壁上的青色人影从燃烧的城池走进了一座空山。山中没有路,没有庙,没有人。他坐在一块溪边的青石上,把破军剑横在膝上,闭上眼睛,什幺都没有做,只是听着溪水的声音。溪水从上游流下来,流过青石,流向下游。他听了很久,破军剑始终没有出鞘。但溪水的声音渐渐变了——不再是流水声,是无数人在说话。有被他杀过的人,有被他救过的人,有爱过他的,有恨过他的。所有声音混在溪水里,从他耳边流过。他没有出剑截停任何一道声音,只是听着。听着听着,那些声音自己安静了下来。不是被截停了,是说完了。说完了,就走了。溪水恢复了流水声。无妄式的真谛不是让对手的剑意停下来,是让它说完。每一道剑意都有自己想说的话,说完了,自己就会停。
林砚的竹剑轻轻点在铜灯火苗的正中央。火苗没有摇曳,庐内四壁剑痕影子里那些顾长渊百年挣扎中混杂的声音——精準的执念、恐惧的颤抖、悔恨的叹息、不甘的嘶吼——同时涌入竹剑。他没有截停它们,只是听着。听了很久,那些声音自己安静了下来。不是被接纳了,是说完了。说完了,百年封存在剑庐里的顾长渊剑意自行消散了大半。剩下的只有纯粹到极致的「截」字诀感悟,没有任何情绪混杂。无妄式入门。
三式入门。归一、混元、无妄。铜灯的青色火苗比林砚进来时黯淡了许多。顾长渊封存百年的剑意在他听完那些声音之后,完成了自己的使命。不是被取走了,是终于被人听完了。听完了就可以走了。
火苗缩成极小的一点,豆大的青光在鏽迹斑斑的灯芯上轻轻跳动。然后它开口了。不是顾长渊的声音,是剑意本身凝聚了百年之后生出的灵性。「你听完了他所有的话。精準的执念说『我想找到所有破绽』,恐惧的颤抖说『我怕变成空壳』,悔恨的叹息说『我不该剜出剑心』,不甘的嘶吼说『我还想再刺一剑』。他都说完了他可以走了。但我不是他,我是他封存在这里百年,从剑意中生出的灵性。我没有话要说,我只有一件事想做。」青色火苗从铜灯上飘起来,悬在林砚面前。「我想看看你的第八片叶子。」
林砚眉心玄关中法相小树第八片深金色的叶子轻轻摇曳,从眉心飞出,悬在青色火苗面前。火苗凑近叶子,豆大的青光照亮了深金色叶脉里那些极细的纹路——每一道纹路都是林砚「怕」过的东西。怕守护不了小青,怕顾青填满的空房间又被清空,怕柳师兄念头磨出来的星星熄灭,怕师父那杯凉茶再也捂不温,怕江芷微动静之间的自己被斩掉,怕陆沉背着大剑找不到等他的人。所有怕,都在叶脉里。
青色火苗看完了。它没有回到铜灯上,而是轻轻落在了第八片叶子上。深金色的叶片托着豆大的青光,像托着一滴露水。然后火苗融化了,化作一层极淡的青金色光膜覆在叶片表面。顾长渊剑意中生出的灵性,选择留在林砚的「在乎」里。不是被接纳,不是被截取,是它自己选的。「他的话说完了,我没有话要说。但你的怕里,有他没有的东西。他没有怕过。他只有执念、恐惧、悔恨、不甘,但他从来没有怕过。因为怕是因为在乎,他不在乎任何东西,他只在乎剑。你的怕比他的一切都重,也比他的一切都暖。我愿意留在暖的地方。」
青金色光膜完全融入第八片叶子,深金色的叶脉中多了一层极淡的青色。像黎明前的天光,介于黑暗与光明之间。法相小树的第八片叶子比其他七片都厚了一层,不是剑意更浓,是多了一层温度。
剑庐四壁的剑痕影子全部消散了。铜灯上的青光完全熄灭,鏽迹斑斑的灯芯恢复了百年无人问津的沉默。顾长渊留在这里的全部剑意,听完、说完、看完了。走了的走了,留下的留下了。
林砚竹剑归鞘,对铜灯深深稽首,转身走出剑庐。身后木门自行合拢,门板上那些裂纹里的青色剑光全部熄灭了。剑庐重新变成一座普通的青石矮屋,松林深处一座无人问津的旧屋。
老橘猫蹲在门外松针地上,身边多了一只猫——不是老橘猫,是一只灰扑扑的短毛猫,右耳缺了一角,左眼浑浊发白,三条半腿——右前腿瘸了,和老橘猫一模一样,只是瘸的腿不同。两只猫蹲在一起,像两面互相映照的镜子。
林砚低头看着灰猫。「它什幺时候来的?」
老橘猫不回答,尾巴尖缓缓摆动。灰猫也不回答,浑浊的左眼望着林砚腰间的竹剑剑穗,仅剩的右眼亮得像一盏灯。它从松林深处来,剑庐周围百年来从没有过猫。老橘猫是铁铺镇跟来的,灰猫是从哪里来的?它的眼神不像野猫,像等了很久。
林砚蹲下身,伸出手。灰猫没有躲,让他摸了摸缺了一角的右耳。耳朵冰凉,但耳根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——不是体温,是剑意的温度。极其古老,极其纯粹。不是顾长渊的,不是上古守护剑修的,不是林砚见过的任何剑意。只是纯粹的温度,像一盏灯。
灰猫站起来,三条半腿迈过满地松针,向松林更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停下来,回头看着林砚。浑浊的左眼和明亮的右眼同时映着他的倒影。然后继续向松林深处走去。老橘猫跟上它,两只猫三条半腿加三条半腿,并排走在松针铺成的小径上,尾巴同时缓缓摆动,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。
林砚跟着它们。穿过松林,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,穿过一条乾涸的溪床,来到真武派后山最深处。一座断崖,不是太虚峰那座,比太虚峰更小更偏,崖壁上爬满了藤蔓。灰猫走到崖壁前一株最粗的老藤前蹲下,老橘猫也蹲下。两只猫并排蹲着,同时伸出右前爪拨开藤蔓的叶子。
藤蔓后面是一个洞口。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,洞内漆黑,没有任何光亮。但林砚的万象剑心感知到,洞深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剑意——不是顾长渊的,不是上古守护剑修的,不是林砚见过的任何剑意。和灰猫耳根深处那一丝温度同源。纯粹的温暖,像一盏在极深极深的地下亮了很久很久的灯。
灰猫站起来,三条半腿迈过洞口碎石,走进黑暗。老橘猫跟进去。林砚拔出太虚剑,剑身上淡金色的剑光照亮脚下三尺。洞内很乾燥,石壁上没有任何剑痕,没有符文,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。只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岩缝,不知存在了多少年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岩缝忽然开阔。一座天然形成的溶洞,穹顶高悬,钟乳石倒挂如剑林。溶洞中央有一方青石台,台上放着一盏灯。铜灯,和剑庐里那盏一模一样。但这一盏灯是亮的。豆大的青金色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,不知道亮了多少年。
灰猫走到青石台前蹲下,老橘猫蹲在它旁边。两只猫并排蹲着,同时抬起头,望着那盏灯。
林砚走到青石台前。铜灯的火苗微微摇曳,映出青石台上刻着的一行字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刚学写字的人刻的——「留给后来的怕黑的人。」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刻着一柄歪歪扭扭的小剑。和竹剑一模一样。
顾长渊年轻时削的第一柄竹剑。不是韩广盗走的那柄,是更早的,他七岁时削的第一柄。歪歪扭扭,不成剑形。他用这柄竹剑在青石台上刻下这行字,然后把竹剑留在了铜灯旁边。后来竹剑不知去向,铜灯一直亮着。七岁的顾长渊怕黑,给自己点了一盏灯。灯亮了百年,等来了第一个走进这个溶洞的「怕黑的人」。
林砚在青石台前坐下。太虚剑归鞘,竹剑横在膝上。灰猫跳上青石台,在铜灯旁边蜷成一团,浑浊的左眼和明亮的右眼同时闭上。老橘猫也跳上去,蜷在灰猫旁边,尾巴搭在灰猫背上。两只猫在铜灯下睡着了。
溶洞里很安静,只有铜灯的青金色火苗轻轻摇曳,和两只猫此起彼伏的咕噜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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